李濠仲專欄:150名記者逃離後的俄羅斯更讓人害怕 — 上報 / 評論

俄羅斯攻打烏克蘭,一個月內已造成數百萬烏克蘭難民四散他鄉,同一時間,根據總部位在喬治亞的俄羅斯調查新聞網站「Agentstvo」披露,當下已有近150名俄羅斯記者逃離自己國家,因為戰爭期間新聞尺度再被限縮,記者比起過去有了更高的機會因言獲罪,任何和官方立場不同的報導,都可能被判長達15年徒刑,而這些記者在俄羅斯媒體上甚至連「戰爭」(俄羅斯官方不認發動戰爭)這個字都不能說。

 

自蘇聯解體以來,儘管俄羅斯官方言論管制愈趨嚴厲,但俄羅斯媒體圈始終不乏一群勇敢而頑強的記者,他們時時有被捕,甚至被暗殺之虞,卻仍不斷揭露國家內部的腐敗。直到這場戰爭開啟,這些記者的人身自由又進一步受到脅迫,過去和官方之間偶爾「貓抓老鼠的遊戲」不復存在,一場戰爭已直接扼殺了新聞自主的空間,除非完全按照官方設定的立場報導戰況,否則就是犯罪。猶記得那位在電視台主播背後舉大字報,聲言「停止戰爭,不要相信官方政治宣傳,他們騙人」的編輯,即使交保,之後恐怕也難善了。

 

俄羅斯「第一頻道」編輯奧芙揚尼科娃日前闖入直播現場、舉牌抗議官方說謊。(圖片擷取自Odesa Film Studio YouTube頻道網頁)

 

前不久,俄羅斯獨立電視頻道TV Rain因為「不當報導烏克蘭戰爭」遭官方停播,有記者和編輯自知過去一個多月早已觸犯官方紅線,就趁著戰事中政府尚無暇展開逮捕行動,先一步逃往土耳其、亞美尼亞、塞爾維亞或喬治亞(俄羅斯人入境免簽證,且尚未對俄羅斯關閉領空)。此時此刻,普丁政府要指控一名記者是外國特工更不需要什麼證據,只要這名記者曾經在報導中批評俄羅斯發動攻擊就是。

 

繼TV Rain,再有位於莫斯科的廣播電台Echo看情況不對而自行關閉播報。此外,有獨立媒體記者知道自己逃不過牢獄之災,還得一邊安排逃離路線,一邊把年幼的孩子暫時過繼親友扶養。曾公開聲援「舉大字報編輯」的電視新聞主播菲什曼(Mikhail Fishman)也已離開俄羅斯,因為正如他所說,現在所有不配合官方演出的記者都被當成國家的敵人,且都會入獄。

 

被視為俄羅斯最後自由堡壘的獨立媒體,在這波烏克蘭危機中一一遭到埋葬。猶記得二戰前夕,德國《Die Weltbühne》雜誌主編Ossietzky因揭發德國違反《凡爾賽條約》秘密重整軍備,遭判間諜罪和叛國罪,儘管他獲頒諾貝爾和平獎,卻被禁止前往領獎,還被之後的納粹關入集中營,49歲死於肺結核。再看今天普丁以「協助烏克蘭去納粹化」之名發動戰爭,簡直格外諷刺。

 

至於普丁政府管制言論的層面,早擴及Youtube、Facebook、Instagram和Twitter,也就是檯面上媒體要封,非傳統訊息管道也一併遭到查禁。2019年俄羅斯通過了新網路管制法,由此擴大國家對網路的全面掌控,當時已有評論指俄羅斯的網路長城將徹底走向「中國化」,俄軍入侵烏克蘭已使之一語成讖。

 

儘管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出現了些許效果,但當地記者對政府的言論管制已不抱任何希望。這又和過去20年,普丁將國家經濟發展成果直接嫁接到提昇自己政治實力有關。因為普丁一直拿俄羅斯的經濟成長去說服俄羅斯人讓他長期掌權,但國家有錢後終究是為了積累個人權力,直到可以壓制任何對他構成威脅的聲音。

 

不只媒體被禁口,自3月1日起,所有俄羅斯學校都接獲指示,必須額外開設社會學課程,以「教導學生如何思考和談論『俄羅斯政府的烏克蘭特別行動』」,課程兩大核心即「烏克蘭對俄羅斯人進行了種族滅絕」,以及「此次特別行動是為了將烏克蘭去納粹化」,顯然不只是要管制輿論,更要強行刻印歷史。

 

如今俄羅斯「記者」紛紛被逼出逃,主要廣播、電視、報紙每天照樣報導著「官方認可的烏克蘭新聞」,僅存少數如俄羅斯最具指標的獨立媒體《新報》(Novaya Gazeta)還在「負隅頑抗」,它的總編輯穆拉托夫(Dmitry Muratov)曾說自己的工作就是扮演獨裁和戰爭之間的那一道防線。眼前情勢,恐怕代表這個國家原本就很脆弱的防線已經潰堤,並且等同預言了普丁的獨裁將更加無所顧忌。

 

※作者為《上報》主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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